雨后的钦州还浸在潮热的水汽里。我们刚走到小区楼下，就看见王传善老师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。七十多岁的老人，背挺得笔直，看见我们便笑意盈盈地迎上来。

“你们来啦，快上楼，我刚研好墨。”

大门推开，淡苦的中药气混着松烟墨香扑面而来。桌上摆着刚煎好的药碗，一旁摞着刚配好的药包，像一座小山。他坐在椅子上，说起五十多年的笔墨与教书生涯，语气平实，没有半句虚浮的话。

“我没什么天赋，全靠死功夫，心里就憋着股不服输的劲。”

这股劲，从少年时就扎了根。

小学三年级迷上画画，没人教，就对着课本、报纸一笔笔画。那时候没像样的画纸颜料，废弃报纸正面写完写反面，每天熬到凌晨一点是常事，赶作品时连熬两个通宵也不叫苦。长期熬夜耗垮了身子，湿疹、慢性咽炎的毛病缠了大半辈子。

“那时候哪想过什么前途，”他摆摆手，“满脑子只想把事做好，顾不上别的。”

我望着他桌上那摞药包，忽然想起长征路上那些草鞋、那些伤口——原来“不怕苦”三个字，从来不是什么豪言壮语，就是一个人认准了一件事，便顾不得回头。

1972年，广西艺术学院文革后首次招生。凭着一手好字、一手刻钢板的本事，他被文教局领导力荐入学。体检时医生看着他的身体状况，差点盖下“不合格”的章，最后还是招生老师惜才，破格录了他。入校后专业成绩稳居全系第一，系主任早早就定下让他留校。可1974年毕业时，钦州地区师范学校急缺美术老师，一纸调令下来，他便收拾行囊回到了钦州。

“不回校，后悔吗？”我问。“后悔？”他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，“那时候国家需要人，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。长征那会儿，红军战士知道前面是雪山草地，不也照样走？认准了方向，就不怕苦、不回头。”

从1974年入校，到1986年第一期美术短训班开班，他整整等了十二年。老校长刘家纪总说“没有王传善，就没有学校的美术系。”为了办专业，他一趟趟跑合浦请来陈干良老师搭班子；没有成熟的教学体系，就对着全区培养要求一点点磨方案；师资不足，就先办短训班试水，用教学实绩说话。两年短训班办出了成绩，1988年学校首届美术大专班顺利招生。

“十二年，难不难？”我问。

“难啊，”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，“但认准了要做的事，一步步往前走，总能走通。二万五千里长征，不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？”

教书数十年，他从没放下过手中的笔。受钦州刻钢板名家刘明洲影响，他深耕蝇头小楷，无名师师承，全靠临帖琢磨、死磕硬练。旁人称他“广西小楷王”，说到这个称号时，老人原本平和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
“最骄傲的事，是三次入选全国书法篆刻作品展。”那是业内称作“美术界奥斯卡”的顶级展览，当年广西每届仅五六人能入选，能连续三次入展的人更是寥寥无几。“备展的时候，把自己关在书房，同一段内容反复写几十遍，一个字结构不对，就单独练上百遍。”

我望着他书房里那一摞摞写废的宣纸，忽然明白：长征精神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，它就藏在这一张张写废的纸里，藏在这一遍遍不肯妥协的“死功夫”里。

采访中我们问起长征精神，他摆了摆手，说自己没那么高的境界，做事全凭一股心气。可坐在他对面听着这些往事，我们却懂得——他走了一辈子的这条路，恰恰是长征精神最朴素的模样：没有捷径可走，不靠运气加持，认准方向就不怕苦、不回头，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蹚。

“王老师，您对现在的年轻人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
他放下手中的毛笔，沉吟片刻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专注。”

“认准一件事，沉下心下死功夫，就没有做不成的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现在机会比我们那时候多，但诱惑也多。年轻人要守住心里那口气，别浮躁，别急着要结果。”

雨停后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，墨色温润厚重，一笔一画都立得稳稳当当。从借校舍办学的地区师范，到向海图强的北部湾大学；从零起步的美术专业，到如今学科齐全的陶瓷与设计学院——个人的坚守与学校的发展，走的本就是同一条路。

我想起临别时他说的那句话：“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。”是啊，前辈用一辈子践行了“专一”与“坚守”，而我们这代人的长征路，或许就是接过这份精神，在各自的领域里脚踏实地、奋力前行。

墨香依旧，长征未竟。

与王传善老师（左3）现场合影